他们继续一边散步，一边闲谈，金星总想着闯王会向他询问朝廷大事或请教今后大计，但自成却不急着谈这些问题，自成同他谈的大都是关于本地农民的疾苦，而且谈起来就像谈家常一样，十分清楚。当走过一个完全成了废墟的小村庄时，自成对他说明这个村庄原来有多少人家，姓什么的，某年某月他和迎祥的队伍从这里经过，有人放火烧了几间房，

“蒙先生不弃，远光临。可惜弟等不便远迎，务乞鉴谅！”

“大丈夫岂可老死蓬蒿！”

双喜笑着说：“那是张鼐带的人，扮官兵在路上巡逻，以防万一。”

“那不是官兵么？似乎已经看见咱们了。”

“先生，怎么不再睡了？闯王吩咐过，不让院里有声音惊动你，好让你多睡一阵，解解乏。”

李双喜向松林边一招手，立刻有人牵过来一匹战。闯王为着金星是个文人，给他预备的是一匹北骟，他让骟走在他的乌龙驹前边，几位大将的战跟随。他们的前后都是雄赳赳的青年将校和亲兵。金星很骑，但是像这样的威风却是平生第一次。雄伟的山和奇峰，澎湃的松涛和蹄声，样样激动着他的心。他在心中说：

金星把一天来的印象重新回想一遍，觉得时间大概不早了，便穿好衣服下床。听见屋里有响动，一个态度腼腆的青年亲兵踮着脚走了来，恭敬地笑着问：

“那位走在前边的就是闯王。”尚炯介绍说。

另外给他印象极的是闯王的队。他所看见的虽然只是去迎接他的少数队，但是他看来他们纪律严明，神饱满，上下洽得像家人一样，他看见过的官兵很多，哪有像这样的队呢？没有！

“野地不是谈话的地方，我们还是上走吧。”

早饭后，李自成很想同金星谈一谈重大问题，听听他的见，但想到金星昨天过于辛苦，大概还不曾休息好，便忍一忍不提了。他陪着客人到寨外走走，让客人看一看周围的山景和将士们的垦荒情形，金星看见农民军同百姓在一起地，关系洽，为动，不由得想起来《三国志》等史书上所写的诸葛亮在渭南屯垦的情形。许多年来他所看见的官兵只会掳烧杀，破坏生产，从来没有过这景象。当闯王走去向几个目吩咐什么事情的时候，金星趁机会同一个农民说了几句话，知这一带农民多亏闯王赈济粮，少饿死许多人，也很少外逃荒，如今农民们所的秋庄稼，也都是闯上发的籽。等李自成转回来时，金星同他继续顺着小路散步。那个农民对他说到闯王赈济粮和籽时的激神情，特别是那几乎来的满眶泪，久久地没有从他的前消逝。他偷偷地打量着闯王的同小兵一样的布服装，带着谦逊微笑的英明面孔，在心中问：

李自成把刘宗、田见秀和李过向客人介绍，互仰慕，说了几句寒暄的话。自成又说：

“没有。每天早晨他都是天不明就起床，寨去看练。”亲兵向门外的太影望一，又说：“如今该收回来啦。”

金星十分困乏，一觉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。醒来以后，听到院里静悄悄的，偶尔有人说话也都是轻声细语，他又闭着朦胧一阵，才伸个懒腰，重新睁开睛，但是仍没有上起来。他想，大概闯王昨天很辛苦，尚未起床，所以小院中不准有声音打扰。

“我已经睡好啦。昨天闯王也很累，他一时还不会起床吧？”

亲兵笑着说：“他？他天不明就骑着寨去啦。”

为着谨慎起见，他们一直不停蹄地往前赶路，只在打尖的时候略事休息。到了三更时候，这一支人已走了两百多里，来到了闯王的老营。留守的袁宗第都在寨外迎接。用过夜饭，闯王把客人送到西屋安歇。那是他天才布置的书房兼客房，比较净。几位大将各自回营，他自己回到上房。

“日今以海分崩，万姓涂炭，能拨反正，拯斯民于火者非斯人乎？”

相距十来丈远，闯王和几位大将就满脸堆笑，连连拱手。金星的心狂起来，一面还礼一面踉跄前趋。双方走到一起之后，自成非常情地抓住金星的手，说：

“有什么要事？”

又走了五六里路，转过一个山脚，他们看见一里外的松林中有很多战，人都在林外的草地上坐着休息。一员青年将领骑着奔了过来，直到相离很近，金星才认他就是刘纯，已经丝毫不像个商人了。刘纯告诉客人说，闯王和几位大将就在前边恭候。金星虽然平日自许为“王佐之才”这时却不由得有心慌，又走不远，看见地上的人们都忽然站了起来，他的情绪越发张。几年来他就熟知李自成和刘宗的威名，如今就要同他们相见，怎能不有张呢？李自成穿着蓝山丝绸旧箭衣，着旧毡帽，走在前边，背后随着几员大将和少数亲兵，其余的将士们留在原地。金星和尚炯慌忙下了驴，向前迎去。

金星听说闯王照样天不明就寨观，又是惊异，又是敬佩，同时对自己的饱睡迟起略不好意思。他漱了，洗了脸，站在书桌边翻一翻自成所写的大字和他所读的书。这些书整齐地摆成一堆，有《四书集注》、《孙十家注》，还有一《通鉴纲目》。另外有一残破的《三国演义》放在窗台上。金星拿起来一本《孙十家注》，看见里边有不少圈，还有夹批和眉批。这些批注都很别致，全是从他亲经历而得的悟解，有的较长，有的却只有几个字，甚至只有两个字：“要！”金星随便翻到一页，看见眉批：“十年来义军驰驱半中国，使官军防不胜防，追又不可追，就是这个理。”旁边又批：“骑兵十分重要。倘日后每一兵有三匹，则更可风来电往。”后边又批：“崇祯八年长驱东，所向无阻，即是‘冲其虚’。”金星再看所批的孙原句，原来是这样两句：“而不可御者，冲其虚也。退而不追者，速而不可及也。”金星为自成的批注暗暗叫好。他正在随便翻阅，闯王回来了。

他在床上回想着昨天一天的经历，在他的半生中实在是一个极不平凡的日，李自成给他的印象极。尽他还没有机会同自成谈，但是仅凭他的表面观察，凭他们在路上的随便谈话，他已经对自成为敬佩，觉得尚炯的称颂并无一句过分。其次，他从刘宗的上看见了一-悍豪迈的英雄气概，从李过的上看见了一刚毅、谦逊和沉的风度，从田见秀的上看见的是浑厚、纯朴和善良。青年将领中给他印象较的是刘纯、双喜和张鼐。总的说来，他认为他们都是了不起的人才，正是所谓“风云人”集合在闯王左右。

金星突然放心，不觉惊奇地叫着说：“啊呀，你们布置得如此周密！”

金星赞叹说：“好，好，此官兵之所以常败也！”

金星连忙说：“哪里！哪里！诸位将军如此远迎，隆情厚意，使弟五内愧！”

是满不在乎的神气，他心中好生奇怪和不安，忍不住用鞭指一指那队官兵，小声说：

双喜又说：“那些在路上走的老百姓也有些是咱们自己的人扮的，如今蓝田城里和关上的官兵虽多，他们要是今天敢来，准会叫他们吃亏缩回去。咱们的事情他们全不知，可是他们只要有一动静，咱们就上知。先生，你放心好啦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