遗书中“人言可畏”的哀叹，宛如一个苍凉的手势，让黄裳到了锥心的震撼和彻骨的寒冷。拿着报纸，她的耳边忽然又响起了有轨电车悠长悠长的“克达”声，她不明白，如果阮玲玉那样风光华丽的人也有过不去的关，那像自己这样步步荆棘的弱女，不是更加无路可走了吗？诸如父亲之的一些人的是非，真的就可以致人于死命？

它们不知，一个绝世女要去了，一个凄艳的、哀婉的、缠绵的故事将在这个雨季里结束，如狂风过后，桃树下一地的嫣红。

古人喜把雨比词，如果细雨是一首小令的话，那么大雨就是长调了吧？是《调歌》？《念》？《金缕曲》？抑或《声声慢》？

经年不见，母的阔别重逢对于黄裳弟来说，无异于过年一样的大事。

但黄裳是知的，望着窗外的雨，想着片中的阮玲玉，不自觉地了一脸的泪。在悠长无边的雨幕和悠长无边的“克达”声中，她切地受到生命悠长无边的寂寞，似乎已经预知了什么。

那样的一朵儿般年纪，一朵儿般相貌，一朵儿般艳誉，竟然都轻轻抛弃，如一朵儿般凋谢了，在这个风寒雾重的雨季。

“阮玲玉不会的。”黄裳持着，睛里惯常地有一倔犟。烟雾凄迷的，一切望过去都似真还假。她念着父亲的话“那陶季泽也不是什么好东西，在老家原本有老婆的。阮玲玉闹来闹去，还是给人小，倒是白离一场婚”不知为什么，只觉心里一阵阵地疼。

崔妈和林妈对视一，两人心照不宣：小已经大了，懂事了，怎么肯穿着后妈的旧衣裳去见亲妈呢？便也不多说，依言打开箱翻校服来，替黄裳熨平了，服侍她穿妥当。

对一个豆蔻年华的少女而言，有时信仰的殒灭几乎相当于世界末日的到来。自从母亲离家后，黄裳便习惯了用一充满怀疑的神看待周围，那神曾经让继母孙佩蓝十分不舒服，背地里诅咒说：“只有死鱼睛的恐怖可以同她仿佛。”而现在，她的神更加冷漠了，地写着不信任与不安定。

就在这个时候，赵依凡回国来了。

那天恰逢周末，黄裳放假在家，一早起来，林妈崔妈便张罗着替小少爷打扮了，要送他们去姑姑家见母亲。林妈一边儿替黄帝梳一边儿问：“弟弟还记得妈妈长什么样儿吗？”

阮玲玉的死，就像满满一桶从浇下的灰油漆，给黄裳的整个少女时代打上了一灰的印迹。她从此更加沉默寡言，也更加嗜书如命，甚至同父亲也更加隔绝了，因为在她看来，父亲也是死阮玲玉的凶手之一。她原本就比一般的同龄女孩早熟，如今更是忽然褪去了所有的稚与天真，她开始信，世上最大的悲剧，就是一个天才的女无端搅了婚姻与情。

黄裳试着衣服，左右不满意，低声说：“要不，我还是穿校服吧。”校服还是去年圣诞节前，学校一时起意给大家的，可是后来因为有家长反对这过于划一的穿，又被废除了，所以只有那一件，而且已经略小，可总归是一件自己的衣裳。

这是赵依凡的一招失棋，本来以为在重男轻女的黄家，作为少爷的黄帝在读书求学上是怎么也不会有问题的。然而没想到，黄家麒从再婚后，压儿也不理家事，对待儿女儿长年视而不见，他们长了多少，是否要加添新衣，乃至课程讲到哪里了，学问怎么样，一概不过问，统统给新二孙佩蓝打理。所以黄帝跟着私塾先生念了多年，连生涩的《易经》也背完了，却仍迟迟没有升学。连先生也踌躇着不知明年该教什么才好，忖度下一步是不是要连八文也拿来修习。

新片《新女》公映时，黄裳一气看了三遍。第三次看的时候，是个雨天，看完了，乘电车回学校。记忆中，那段时间上海好像特别多雨，从早到晚天空都是烟蒙蒙雾蒙蒙的，时小时大，忽密忽疏。

“谁知？女明星的，自然都要装一副清的样，可是骨里还不是一样，个个都要钱。”

黄帝腼腆地着，即使是在非常兴奋的时候，他的脸也仍旧是苍白的。因为一直读的是私塾，又长年多病，他能够见到的世事非常有限，同黄裳的差异也越来越大了。

正要门，孙佩蓝起床了，丫环来请黄裳弟去早安。黄裳很不

果然，就在第二天，报纸上登了阮玲玉自杀亡的噩耗，而她所用的方式，竟同片中女主人公韦明的一样——服毒自尽，并且，同样地经过了十数小时的痛苦挣扎，辗转而死。

她喜阮玲玉，喜到的程度，是把她当作信仰一样地捍卫着的。父亲骂阮玲玉的话，就仿佛骂的是她自己。虽然她那时候并不知，阮玲玉的命运同她自己，到底彼此印证着怎样的渊源。可是她的心中，却着实有了一不祥的预。

电车“克达克达”地驶着，驶过长歌短调，驶过柳淡烟轻，驶过灯红酒绿，驶过粉黛脂…

“阮玲玉不会的，她那么清，这一切一定不是自她的本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