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野外的景色,几乎什么都能让妤小姐感到新鲜,她充满好奇地东张西望。两只狗在田野上打闹着,一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打着瞌睡,不远处,是一座典型的江南特色的桥,挂着帆的船远远地驶过来。小云椎着那辆自行车,一路丁零咣啷。妤小姐想找话和小云说,想问问他外面的世界,可是小云老是打不起精神,始终是爱理不理的样子。上桥的时候,迎面走过来一位女学生模样的女孩子,她和小云显然是熟人,两人一见面,就站在桥上面十分亲热地说起话来。
妤小姐站在他们身边,以为小云会为她做一番介绍,然而小云根本无视她的存在,继续和女学生说笑。小云对女学生的热情,和对妤小姐的冷淡形成了强烈的对比。那女学生显然知道妤小姐和小云是一起的,笑着对她点了点头,算是问候过了。好小姐似笑非笑地看了女学生一眼,脸上露出了按捺不住的不高兴。她示意怀甫和她继续往前走,下了桥,回过来,憋着一肚子不高兴地等小云。
小云和女学生有说有笑,他似乎存心在气妤小姐。女学生说:“上次你在我们学校做的演讲,好极了,真的,你走了以后,我们一直在议论这件事。”小云说:“好什么,我不是差一点把你们的校长气死吗。他不住地咳嗽。我就知道他是不想让我往下说,可我偏要说,就是要让他难过。”
妤小姐终于憋不住了,气鼓鼓地对小云喊道:“喂,你有完没完?”
站在桥上的小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有些不太高兴自己的话被打断。
“你走不走?”妤小姐仿佛是在下命令。
“你们先走就是了。”小云不当一回事地说了一句,继续和女学生说话。
“你——”妤小姐的眼睛冒着火。
小云自顾自地说着,完全忘记了妤小姐的存在。气急败坏的妤小姐想对他大发一通脾气,可是面对着年轻漂亮的女学生,妤小姐第一次有些自惭形秽。她突然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个完全旧式的女孩子,一个没见过世面,也没读过什么新书的老姑娘。她知道凡是新派的人,都会看不起老派的人。妤小姐突然感到很悲哀,她觉得自己一下子想明白了为什么小云会对她爱理不理的关键。在甄家大宅,她可以称王称霸为所欲为,可是一走出甄家大宅,她便什么也不是了。
“怀甫,我们先走,有什么了不起的,让他有屁直管放好了。”妤小姐失态地在怀甫手臂上拧了一下,她是咬牙切齿拧的,疼得怀甫直咧嘴。
6
小云是在甄老爷子咽气后的第三天,悄悄地回到甄家大宅的。他原以为自己永远也不会回到这座腐朽的大宅里来,然而他还是硬着头皮,重新走进他曾经度过童年的地方。十年前,小云从这里毅然走出去的时候,他刚刚十六岁。十年之中,他在不同的地方读书,在书店里打杂,当过小学的教师,还在省城的一家报馆里混过几个月。他孤傲的性格和现实生活格格不入,因此他在什么地方都待不长。他到处和人吵架,不止一次被人揍得鼻青脸肿。
从刚踏进甄家大宅门槛的那一刻起,小云就开始感到深深的后悔。他知道自己不应该再一次回来,不应该再一次回来依附自己的姐姐素琴。大宅里办丧事的混乱气氛,冲淡了他对往事的记忆。十年过去了,一切对他来说,似乎都是陌生的。人们好像已经忘记了他是谁。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,就连素琴也心思重重,没时间和他说几句体己话。
除了吃饭和睡觉回到甄家大宅,小云大部分的时间,都消磨在大宅之外的世界里。他拜访了小城中的所谓新派人物,想和他们结交,但是很快又翻了脸,因为他发现小城中新派人物的嘴脸,实在要比老派的保守分子更让人讨厌。一个妓院的老鸨对老派和新派人物之间的区别,曾做过一个见解独到的说明,那就是老派新派一样都喜欢嫖妓,老派的人物喜欢在黄昏的时候出发去妓院过夜,而新派分子呢,却喜欢在大白天,堂而皇之地来找相好的妓女睡觉。
小云给小城带来的一些时髦的新玩意,很快就失去了招摇的魅力。当他第一次戴着墨镜,骑着自行车从街上走过的时候,一大群孩子发了疯似地跟在他后面追着。因为他是省城回来的,号称从不拒绝新思想的本城中学校长,礼贤下士地找到了素琴,让素琴一定要说服小云去学校讲演。中学校长是个十分可笑的老古董,满脑子迂腐的旧观念,却最喜欢标榜新潮,标榜开明。
结果小云的演讲,除了一些学校的激进分子,表示少许赞同之外,大多数人听了都目瞪口呆。在长达数小时的演讲中,小云夸夸其谈,大谈暴力革命,大谈流行的无政府主义。在对军阀谴责的同时,小云自己的口气,就像是一位领兵百万不可一世的军阀。他的演讲语无伦次,说穿了只是一系列时髦口号的堆积。由于过分激烈的演讲流传出去,可能会引起当局的不满,感到有些害怕的中学校长,不得不假装咳嗽,一次次试图打断小云的说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