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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没警告你。"
他退到后面,她闭上眼睛,忍住笑,两手把槌向前送。
在槌敲到钟前,在钟响遍满山前,徐凯说:"我只是不想你许一个'希望能和我永远在一起'的愿,然后得到反效果。"
静惠听到了,在大雨一样的钟声中…
那钟声一直回音、一直回音,好像在咀嚼徐凯的话…
一直回音、一直回音,好像在考虑静惠的愿望…
离开公园,他们往另一边山上走。徐凯向一辆辆开过的车挥手大叫。
"你有毛病?"
"这是我进行了两年的一项实验,我在台湾各地向驾驶员招手,要求搭便车,看哪个地方的人会先让我搭。"
"结果呢?"
"台中的人停下过…"
"台中人是满有人情味的——"
"不不不,那个人是停下来跟我问路。"
走了二十分钟,他们在一个小型博物馆前停下,博物馆前一大片草地,上面停着一辆坦克车。
"这就是看天的地方了,我们爬上去,"徐凯说,"你先爬。如果你掉下来,我可以送你去医院。"
她踢他。
"那我先爬,你爬的时候我可以在上面看你的胸部。"
"这么高我怎么爬得上去?"
"拉那些环啊!"
"我够不到。"
"我背你,你骑在我脖子上,手再向上一撑,就可以够到第一个拉环,然后就可以爬上去了。"
"我穿裙子——"
"喔,我知道,我一定会偷看的。"
"还是你先爬吧——"
他突然蹲在她身前,手伸到她小腿背上一抓。她措手不及,倒在他背上。他站起来,她大叫。
徐凯用力,"你…你…好重…"
她抓住坦克车车身上的环状楼梯的最下面一阶,他转过身,脸贴着她的裙子,抱住她的大腿。她的腿突然麻起来,她的腿骑到他的脖子上,她的腿暖、她的腿轻、她的腿抬头看着她的脸,一副炫耀的表情。她往下瞪,她嫉妒她的腿…她爬上去,好希望花更久的时间。
然后他们躺在坦克上看天,她的腿仍然留在环状楼梯上。不,她的腿仍然留在徐凯的肩膀上。
云和风,她在基隆。星期四下午,她所熟悉的人在台北的金融区奔波,她桌上三台电脑屏幕漆黑地像在哀悼。她看远方,夕阳像一团累了的火。她揉眼,太阳变成了三个、四个…她的左肩碰着他的右肩,他什么都没说,左手玩着口袋里的零钱。徐凯是谁,从哪来?何时来?来了多久?要待多久?她不知道。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、过这样生活、做这样的自己。她从来没有看过云,吸过草根之间的空气。
下坦克时,徐凯逞英雄,爬到炮管,坐上去,屁股从炮尾往前移,从炮头跳下。"噢——"
他的手和脚一起着地。手痛得阖不起来。
天黑了,回台北的火车上,她把他的右手拿过来,轻轻地揉。他们什么都没说,一人一耳机听着RickieLeeJones的专辑。她看着CD壳,微笑。第四首叫"ItMustBeLove"呢,他们终于在听不悲伤的歌了。揉着听着,她睡着了,没等到第四首,没等到抬头暧昧地问他,"你觉得这首歌怎么样?"她睡了,头斜靠在他肩头,嘴巴还张开。她听见草上的风,看到炮管上的云,和云端的自己。不知道什么时候,计程车已经停在她家门口。
"要不要上来坐一坐?"她问。
"好啊。"
她打开门,开灯。
"哇…"徐凯叫出来。
"家里很乱,对不起,我很少有客人。"
"你这叫乱,你应该看看我家。"
"你想喝什么?"静惠问。
"咸豆浆加蛋。"
她笑出来,"我没有。"
"咸豆浆都没有,还想招待客人?"他故做嫌恶的表情,"有啤酒吗?"
"没有。"
"你有什么?"
"嗯…牛奶和柳橙汁。"
"现榨?"
"浓缩。"
"算了。"徐凯玩她餐桌上的水果和吐司,"你喜欢吃这种菠萝吐司?"
她拉开椅子坐下来,"你知道我最喜欢的吐司是什么吗?红豆吐司!你吃过吗?"
"哪有这种东西?"
"我在奥斯汀的时候,每个礼拜到一家中国杂货店去买,它的红豆吐司好吃得不得了,吃着吃着就上瘾了。回台湾后,怎么找都找不到!"
"没关系,我做给你吃。"
"你会做?"
"我不会。"
她把菠萝吐司从他手上抢过来,"那就不要乱玩。"
"你不觉得吐司就是要白的吗,像白开水一样?红豆吐司就像在白开水里加糖,吃起来多奇怪。"
"我就是喜欢红豆吐司!"
他们只是在借这些无关紧要的对话化解两个人独处一室的紧张。
"这是我的房间。"
她打开灯,感觉到他紧贴在自己身后。
"我好喜欢女生的房间,不管是几岁的女生,房间里永远有一种少女的甜味。"